惊变明尼苏达:族裔冲突再造美国政局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24期,原文标题《惊变明尼苏达:族裔冲突再造美国政局》,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弗洛伊德并非第一位死于结构性族裔冲突问题的美国平民,但特朗普在面对平权运动、各州政府的克制态度以及“疫情失业”诱发的宣泄时的表现,却是美国现代政治史上所罕见。单方面出动军队的决定使总统同时处在与州权以及武装力量高层发生分裂的边缘,这对11月大选的风向将构成显著影响。

文/刘怡

惊变明尼苏达:族裔冲突再造美国政局

2020年6月7日,数千名手举标语的示威者聚集在曼哈顿时代广场,参加纽约市为纪念乔治·弗洛伊德举行的抗议


当德雷克·沙文(Derek Chauvin)将膝盖重重压上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的脖颈时,这名44岁的明尼阿波利斯警官并没有意识到后者将当场死亡,而更多人也将因为他这个轻率的举动付出沉重代价。

是的,黑白族裔冲突引发的社会动荡,在美国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周期性浮现。从2014年7月的埃里克·加纳(Eric Garner)命案到同年10月的密苏里州弗格森市骚乱(Ferguson Unrest),21世纪初的黑人平权运动虽然不至于像马丁·路德·金时代那样随时升格为全国性对立和肆无忌惮的种族仇杀,但频率依旧足够密集。当警方在执法中滥用暴力的风气和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失业浪潮相结合时,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了:在2020年的前三个月,美国已经先后发生了佐治亚州黑人阿伯里遭遇种族主义者谋杀(2月23日)以及路易斯维尔市警员入户枪杀黑人女护士泰勒(3月13日)两起悲剧性事件。而46岁的乔治·弗洛伊德,由于在疫情发生后丢失了过去5年一直担任的餐馆保安工作,也便在5月25日这一天不幸沦为一起使用伪钞案的执法对象。

但这一切竟会发生在明尼苏达州,发生在素有进步主义声望的“双子城”(明尼阿波利斯以及与之毗邻的圣保罗市的合称)之一明尼阿波利斯,还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正是这座城市在2018年率先取消了种族隔离时代的遗产独户住宅规划制,首开全美18个主要都会区中的先河。总部设在当地的合众银行、塔吉特(Target)百货等知名企业长期向社会福利事业和低收入群体慷慨捐资,甚至被已故慈善家约翰·洛克菲勒三世比喻成《绿野仙踪》中的“翡翠城”。2018年6月发生本地非裔男子瑟曼·布列文斯在持械出行时被警察不经警告直接枪杀的意外事件之后,民主党籍市长雅各布·弗雷(Jacob Frey)和市警察局长梅达里亚·阿雷顿多(Medaria Arradondo)要求所有一线警员立即接受40个小时的危机干预专项培训,并在出勤时携带用于取证的身体摄像机。担任过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副主席的前市长雷巴克承认:“我们曾经长期自我感觉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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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8日,一名骑自行车的芝加哥警察在市中心的四季酒店门前与一名黑人抗议者发生推搡


然而悲剧还是再度发生了:乔治·弗洛伊德在沙文的膝盖下挣扎着死去,他那句哀求式的遗言“我无法呼吸”(I Can’t Breathe)随着目击者拍摄的视频传遍全美,引发了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波“黑人的命也是命”(BLM)抗议浪潮。在明尼阿波利斯,示威者从5月26日晚间起袭击了当地警察分局、沿街商铺和公共建筑群,招来警方弹压,从而使抗议进一步升格为纵火和骚乱。随着动荡规模的扩大,出现在街头的施暴和劫掠者已经远不只是最终的抗议人群,失业白人贫民的身影同样时隐时现。而在包括首都华盛顿特区在内的全美100多个城市,抗议活动和街头冲突从5月26日起持续了两周多时间,造成至少20人身亡,超过1.1万人被捕。

真正令人大感惊诧的是身为总统的特朗普的反应。这位正在与社交网络公司Twitter大打法律战的美国领导人在5月29日发出了一条带有种族主义暗示的召集令:“当抢劫开始,就到了该开枪的时候了。(When the looting starts,the shooting starts.)”在各州已经相继调动国民警卫队参与弹压行动的背景下,特朗普于6月3日威胁称他将援引1807年《叛乱法》,出动联邦武装跨州执行治安任务。这一表态引发了多名退役高级将领的质疑。而总统在6月1日傍晚执意前往圣约翰教堂宣示存在感的举动,更是将自己直接置于抗议者的对立面。历史上第一次,美国总统没有尝试平息族裔冲突,而是试图诉诸极端政策,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在距离11月大选投票周仅剩下5个月的情况下,这场由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社会和政治风波正在重置美国政坛的格局。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迄今为止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竞争力,但明尼苏达事件为预定于8月下旬在密尔沃基召开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提供了有价值的议题。而特朗普在事件中有失体面的表现,尤其是街头骚乱对刚刚遭遇新冠疫情冲击的经济造成的连带影响,则会促使密歇根、威斯康辛、佛罗里达等摇摆州的选民重新考量特朗普成功连任可能带来的代价。毕竟,在过去的三年又五个月里,美国和世界已经屡次因为这个人的反复无常承受过代价。而在100多个美国城市,街头运动正在唤起对疫情再度升级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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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7日,奉命开入华盛顿特区保卫白宫安全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在警戒线附近休整


偶然中的必然

这不是一起发生在“完美受害者”和“完美施暴者”之间的典型治安冲突:死者弗洛伊德有多宗藏毒和持械抢劫前科,执法者沙文同样有不止一次滥用暴力记录。但当他们在疫情期间的街头相遇时,意外发生了。

据《纽约时报》和明尼苏达州当地报纸《明星论坛报》报道,5月25日晚间7时许,弗洛伊德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斯波德霍恩公园附近的一家杂货铺现身,用一张20美元面值的现钞购买了一包香烟。收银店员认为自己收到的是假钞,于是追上弗洛伊德停在路旁的越野车,要求收回商品并退款,遭到对方拒绝。8点01分,杂货铺店员拨打电话报警,称有人使用假币且“严重醉酒,无法自控”。7分钟后,26岁的新警员亚历山大·库恩(J. Alexander Kueng)和37岁的托马斯·莱恩(Thomas Lane)赶到现场,持枪将弗洛伊德压制在越野车的方向盘上,为他带上手铐并将其带到人行道旁坐下。此时弗洛伊德表现克制,甚至还向警员道了谢。

8点13分,库恩和莱恩开始尝试将弗洛伊德带上两人开来的警车。但疑点就在此时出现:据亨内平县检察官查证,弗洛伊德告诉两名警员,他患有幽闭恐惧症,被押进密闭的警车后座让他感到不舒服。此时又有两辆警车抵达现场,第三辆车上坐着老挝裔警官邵都(Tou Thao)和44岁的德雷克·沙文,后者由于级别较高成为临时指挥官。从8点18分起,沙文开始尝试将弗洛伊德塞进自己乘坐的警车,先是在副驾驶座,接着是后排,两人发生了一分多钟的推搡。在此过程中,弗洛伊德的身体和双腿显得不听使唤,无法跨上警车的后座。几次尝试未果之后,沙文和库恩把弗洛伊德从警车上拉了下来,扑倒在人行道上。库恩以肘部压住弗洛伊德双手反剪(已带上手铐)的后背,莱恩制住其腿部,沙文则把膝盖直接压在了嫌疑人动弹不得的脖子上。

这一切并不是秘密进行的。参与执法行动的四名警员都按照新规定携带了身体摄像机;当莱恩拔枪指向弗洛伊德的8点10分,已经有附近民众凑上前来围观,并用智能手机拍摄了部分现场画面。视频画面显示,从被警察压倒在地开始,弗洛伊德一直在呻吟和抽泣。他反反复复哀嚎:“拜托(帮帮我)!”“我无法呼吸!”“求求你了,老兄!”此时一名警员回答称:“放轻松。”据彭博社和美联社报道,围观者中曾有人要求警方测量弗洛伊德的脉搏,还有人高喊:“他没反应了!”一个疑似警察的声音则回复说:“他还在说话,他还有呼吸。”此时弗洛伊德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他嘶喊着:“妈妈!”“我肚子痛,脖子痛,全身都痛……我不能呼吸了。”没有人理会他。在场的警察似乎正忙着向围观者解释自己没有使用暴力,只是希望尽快把弗洛伊德带上车开走。这个中年男人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微弱,在视频中,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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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4日,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名非裔妇女高呼口号,走在前往弗拉特布什大道抗议“弗洛伊德事件”队伍中


沙文的膝盖一共在弗洛伊德的脖子上停留了8分46秒。最后3分钟,后者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8点27分,救护车姗姗来迟。在弗洛伊德沉重的躯体被抬上担架时,一切已经无法返回。亨内平县医院在5月29日公布的尸检结果称,弗洛伊德患有冠状动脉疾病和高血压性心脏病,血检结果证实死者生前服用过违禁药物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他的死因与其健康状况有关,“可能属于警方的制服动作造成的连带影响”,但并非膝盖压制造成的直接窒息性死亡或者大脑缺氧。弗洛伊德的家人委托前纽约州首席医学检察官巴登进行的独立尸检则认为,弗洛伊德死于机械性窒息,执法警员对他的颈部和背部的压制是致死的直接原因。这无疑为部分目击者的供词提供了佐证:在一段现场视频中,一名围观者惊呼:“他们(警察)真的杀了他!”

诚然,弗洛伊德确有案底在身。在2014年移居双子城之前,他在家乡休斯敦有多宗盗窃和藏毒记录,并曾因为持械入户抢劫被判刑5年。他那1.93米的身高和101公斤的体重也会增强警员在执法时的戒备心理。由于健康状况不佳和疑似服用违禁药物,弗洛伊德在警察到场后无法有效陈述自己的病史并请求帮助,这使得整起事件带有极强的偶然性色彩。问题在于,类似的情况在在场的执法人员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德雷克·沙文在他的19年警察生涯中曾经遭遇18项投诉和2次纪律处分,是3起枪击执法事件的当事人,其中一起造成嫌疑人当场死亡。另一名负责驾驶警车、但未参与压制行动的老挝裔警员也曾由于在执法中滥用武力遭遇过起诉。在明尼阿波利斯这样一座非裔居民群体仅占总人口20%的城市,过去10年中警方枪击事件的受害者却有60%属于黑人,无疑证实了警员的执法过程历来具有倾向性,偶然之中实有必然。

曾在多起执法伤害案件中作为专家证人出庭的佛罗里达州退休警察局长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告诉彭博社记者,这是一起由于警员未经适当培训,或者无视训练教程的内容造成的意外伤害事件,“他们忽视了嫌疑人的反应”。问题在于,过往案例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前车之鉴:2014年7月发生纽约市警察扼死黑人烟贩埃里克·加纳的严重事件之后,纽约州执法部门的武力使用手册已经禁止对嫌疑人采取高风险的扼颈压制动作。但在明尼苏达警方的类似文件中,在“不直接对呼吸道施加压力”的情况下跪坐在嫌疑人的脖子上依然被归入合法动作。而究竟何谓“直接压力”,文字留出的空间显然可以由执法人员自行裁断。而在身配摄像机、且附近有多名目击者围观的情况下,沙文等人依然敢于采用粗暴的颈部压制动作进行执法,显然是由于他们早已形成了心理预设:对一名身材魁梧(即使手无寸铁)的非裔嫌疑人,就是应当使用最大限度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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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日傍晚,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警卫保护下穿过白宫附近的拉法耶特公园,前往被烧毁的圣约翰教堂拍摄宣传照


“敌意政治”扩大化

从弗洛伊德在双子城街头的意外死亡,到最初的和平抗议活动逐步转变为遍及全美的街头骚乱和警民冲突,其间经历了大约四天的发展。而特朗普溢于言表的“敌意政治”表达,无疑是其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5月26日晚间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抗议引发警民冲突和小规模纵火事件之后,27日白天,百人级规模的打砸商店行动和劫掠开始在双子城地区出现。当天傍晚时分,一名典当行店主开枪射杀了疑似闯入他的店铺打劫的黑人男子卡尔文·霍顿。预感到局势正在持续恶化,弗雷市长在5月28日要求民主党籍州长蒂姆·沃茨(Tim Walz)派遣500名国民警卫队员到明尼阿波利斯市区。然而此时以社区为中心的纵火和暴力破坏活动已经愈演愈烈,来自双子城以外的白人至上主义团体和非裔激进分子也开始涌向明尼阿波利斯,与和平示威者夹杂在一起的暴力行为使得警方越来越难以控制局势。29日清晨,CNN一名非裔记者及其摄制组在街头被州际巡逻队逮捕,更刺激了激进分子的情绪。到当天夜间,沃茨州长承认单凭警察已经无法控制局面,需要增调更多国民警卫队。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从当晚8点开始实施宵禁,新闻人员也不获准在夜间继续采访。

恰在此时,特朗普通过Twitter发出了那段敌意盎然的文字:“当抢劫开始,就到了该开枪的时候了。”

这句夹枪带棒的隐语随即被Twitter平台标注上“有煽动暴力嫌疑”的蓝色标签,并禁止关注回复原文。而这恰恰是特朗普期待实现的效果——以一场社交网络上的大规模舆论战,启动为选战服务的基本盘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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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墨西哥民众聚集在美国大使馆门前的广场上,参加当地举办的乔治·弗洛伊德追思会


弗洛伊德在双子城街头蒙难之时,特朗普与Twitter公司之间的私人战争刚刚进行到白热化阶段。5月12日,拥有8000万粉丝的美国总统单方面启衅,发推文影射前佛罗里达州众议员乔·斯卡博勒夫妇可能与2001年一名国会助理的意外去世有关。斯卡博勒曾是共和党建制派成员,如今在长期批评特朗普内外政策的MSNBC新闻频道担任早间节目主持人,其妻子米卡则是老资格国务家布热津斯基之女。向他眼中的“假新闻炮制者”开火,无疑符合特朗普的一贯秉性。但已故助理的家人并不因此领情,反而向Twitter公司发出了抗议信。加上特朗普在5月26日继续发推文宣称:倘若新冠肺炎疫情导致11月的大选只能以邮寄选票的方式进行,可能导致“大规模舞弊现象”。Twitter公司遂在26日当天对这两则存在争议的推文添加了蓝色的“需要事实核查”标签。

争端一起,特朗普立即开足马力应战。标签事件发生后,他马上宣称这是社交网络“干预2020年大选”以及“扼杀言论自由”的举动,要求修订目前由《通信规范法案》第230条赋予社交媒体公司的豁免权。5月28日,特朗普在白宫签署了一项行政法令,要求限制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媒体公司对用户发布内容的审核权,并要求国会对第230条的内容进行修订。恰在此时,明尼苏达事件升级,新的战场于是也被开辟出来。

“当抢劫开始,就到了该开枪的时候了”并不是一句无心插柳的点评,而是白人种族主义者历史悠久的自辩状。1967年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中,佛罗里达州警方曾经将示威者指责为“暴徒”加以武力弹压。迈阿密市警察局长沃尔特·黑德利(Walter Headley)在参加该事件的听证会时,公开宣称“当抢劫开始,就到了该开枪的时候了”,企图将镇压行动淡化为对普通刑事案件的处置。曾在佛罗里达州居住多年的特朗普当然不会像他狡辩的那样,对这句臭名昭著的栽赃一无所知。相反,祭出这一指控完全是为了给他的另一决定增加正当性:出动国民警卫队和现役部队,到“无能的民主党市长”已经无法控制的双子城乃至全国其他城市执行弹压任务。

作为美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总统有权向包括各州国民警卫队在内的现役部队直接下达指令。但联邦法律禁止军队在本国领土内执行治安任务,这一权力属于各州和地方当局。只有当判定整个事态已经升格为Insurrection(暴动/叛乱)时,总统才可以单方面下令向各州部署现役部队,并越过州长调动国民警卫队跨州执行任务。此前沃茨向双子城街头部署国民警卫队的决定,并未超出明尼苏达州州权的范围;而特朗普做出增调其他部队的表态之后,事件的性质便演化成了联邦权对州权的干预。适用这一场景的唯一法律依据是1807年通过的《叛乱法》,而美国总统上一次援引这一法案派出现役部队,还是在1992年的洛杉矶骚乱期间。

4月28日晚间,在特朗普发出那条带有威胁性质的推文之前,白宫已经责成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T. Esper)从纽约州德拉姆堡基地出动800名现役军人到明尼阿波利斯,另外派遣1600名工兵和反恐部队到华盛顿特区街头,应对正在向白宫集结的抗议民众。纽约州和弗吉尼亚州国民警卫队则接到了跨州执行任务的指令:特朗普在未征求首都市长穆丽尔·鲍泽(Muriel E. Bowser)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要求抽调超过6000名外州国民警卫队员来确保华盛顿特区的秩序。这项命令在遭到鲍泽的激烈反对之后被撤销。但刚刚从佛罗里达飞回白宫的特朗普依旧犹嫌不足地在Twitter上向支持者发声,呼吁他们集结起来对抗街头的抗议者。

惊变明尼苏达:族裔冲突再造美国政局

6月6日,北卡罗来纳州雷福德市民众在当地教堂为乔治·弗洛伊德举办悼念活动


大选的暴力序曲

6月1日下午6时50分,一度避入地堡以求安全的特朗普出人意料地从白宫左侧走出,穿过拉法耶特花园,走向前一晚在地下室火灾中意外受损的圣约翰教堂。在他现身之前一个多小时,全副武装的联邦特工、国民警卫队员和工兵已经用催泪弹驱散了集结在公园中的人群,为总统开辟出进行这场挑衅式视察和摆拍照片的道路。身着迷彩服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Mark A. Milley)上将跟随在他身后,表示军方对强硬行动的支持。在教堂跟前,特朗普没有发表任何演讲,只是从女儿手中接过圣经,拍摄了一张宣传照。

看似稳如泰山的亮相背后,气氛并不平静。将双子城和首都的街头抗议界定为“暴动”,意味着迫使军队卷入国内政治,后果相当严重。据《纽约时报》报道,在6月1日上午白宫举行的闭门会议中,只有副总统彭斯和国防部长埃斯珀支持特朗普的动议,司法部长巴尔和米利上将则表示了谨慎担忧。通过热线电话与总统交谈的各州州长几乎一致反对部署更多部队的指令,但更激烈批评政府的还是几位已经退休的高级将领。特朗普就职时的第一任国防部长马蒂斯(JimMattis)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谴责武装力量“为了给民选总司令创造不知所谓的摆拍机会,肆意践踏同胞的宪法权利”。前参联会主席邓普西(Martin E. Dempsey)也在Twitter上表示:“美国不是战场,我们的同胞不是敌人。”在军队高层濒临分裂的压力下,埃斯珀在6月1日晚间宣布撤出部署在华盛顿特区的现役部队,将治安任务重新交还给各州政府负责。

威言恫吓在先,偃旗息鼓于后:对特朗普来说,从单方面增兵到悄无声息撤出看似一场闹剧,但进行动员的目的已经达到。随着明尼阿波利斯、亚特兰大、芝加哥等城市的抗议示威逐步升格为性质更复杂的骚乱和冲突,对街头运动的正当性的怀疑已经在美国民众中出现。而出动现役部队和架空州权、动用联邦权力跨州调动国民警卫队的示威,对担忧财产因骚乱持续而受损的中产阶级选民无疑是一种安慰。而耸人听闻地炮制出一个“内部敌人”,将骚乱活动的罪魁归结为左翼激进组织“安提法”(Antifa),甚至将其称为“国内恐怖主义者”,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政治动员。如同2016年大选前夜,特朗普阵营将整个民主党标注为“华尔街深层政府的代理人”,营造出美国国内存在极左翼“恐怖分子”的严峻图景,同样可以对特朗普的目标选民进行隐性舆论动员,甚至再度将黑人平权运动歪曲为“虚伪的政治正确”,借以扭转2020年开春以来支持率下滑的趋势。

民主党硕果仅存的总统候选人乔·拜登(Joe Biden)对特朗普的舆论战做出了回应。他向乔治·弗洛伊德的家人表示了慰问,并发表了一份谴责种族主义的声明。不过考虑到在5月21日,拜登还在电视直播中宣称“倘若一位非裔美国公民在投票给哪一方之间还要权衡一番,他就不能算是黑人”,这番操作同样具有极强的机会主义色彩。特朗普依然不吝言辞地在Twitter上讥讽拜登老迈无能,但民调结果显示,今年1月以来,佛罗里达、密歇根、威斯康辛等重要摇摆州的选情已经变得对共和党不利。对现任总统的随心所欲大感不满的当地中产阶级正在为了将特朗普逐出白宫而团结起来:如此不妙的前景,正是后者必须再度制造分裂的原因。

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大火和冲突正在渐渐平息下去。警方逮捕了上百名有暴力行为者,超过1万名国民警卫队员仍在街头驻扎。明尼阿波利斯地区商会估计,骚乱、纵火和抢劫给双子城造成的经济损失已经超过10亿美元。超过200个城市依然在执行宵禁令,27个州以及华盛顿特区部署的国民警卫队总数超过了7.4万人,有1.1万人被逮捕或羁押,超过20人死于暴力冲突。这和联邦政府应对新冠肺炎疫情的迟缓构成了巨大反差:截止到6月7日,全美死于新冠肺炎的患者总数已经超过10.5万人,确诊数量超过180万例。

德里克·沙文成为唯一负责者几乎是当然的结局。5月26日,参与逮捕弗洛伊德的四名警员被统一解雇。三天后,沙文在家中被捕。亨内平县检察官指控他犯有三级谋杀罪和二级过失杀人罪,6月3日明尼苏达州检方又追加指控一项二级谋杀罪,建议判处12年半有期徒刑。但就像约翰·斯坦贝克在他不朽的小说《愤怒的葡萄》中描写的一样,在那些饥饿之人的眼中,愤怒不会因为直接责任人被定罪就停止燃烧。愤怒的葡萄果实依然充斥在无数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灵魂里,不仅是在双子城的街头,不仅是在明尼苏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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